寻行数墨

自且不解,安望人解?
扔杂感和矫情话。

春花賊紅


—关于我的葬礼—


这可能是最假正经的葬礼了。


礼堂里虽然肃穆,却并不阴冷,正中间列着口木棺,是最普通的黑檀木。棺材是黑的,礼堂是白的。礼堂很大,一尘不染,也没人敢到这来撒灰。整个礼堂非黑即白,大多数陈设都是方的。所有方型物体都必须规规矩矩平行摆好,不能随意挪动,不能出现一个被碰歪。这是死者的叮嘱,死者就是我,我生前是重度收纳狂魔。虽然越收拾越乱,但绝不允许任何方形物体不与墙壁平行。

四周吊着无数木板,黑色白色,各种尺寸。不明用意却错落有致。

礼堂太大,显得我和我的棺材极其娇小,我怕这么空,从出生到死都怕。还好我的后背紧贴着棺材底,看上去镇定、稳固而安详。我早料到这一点,死前老早就盘算好了,一定要请人,到处请,把这里塞满。

有点能耐你们就请专门写书的,远近不闻名的骚人。

没能耐的话,请点能侃的,能把牛之私处吹得张弛有度的,远近不文明的骚人也行。


最好给我买几天热搜,“百岁人民艺术家离世”,“时代损失”这种字眼要多加。我相信我的亲密关系里至少有一个买得起这个的人。比如我的侄子,我的侄女。算了,谁都行。


我的葬礼要办一天一夜,你们就是开大卡车去最近的村子里拉老头老太太也得给我把这儿塞满。实在不行就去周边小学拉人,进校就说是重要纪念活动,吊唁知名人民艺术家。别拉初中生,我嫌烦。


到点了,礼堂陆陆续续终于塞满了人。

我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但我有义务给活人留一笔可嚼的谈资。


来者大多数不认识我,但他们从热搜和头条看到我,我活得自我陶醉,死得悄无声息,葬得轰轰烈烈。

这天如果你驾驶飞船路过中国上空,一定能听到不少人在谈我:

“这死的到底是谁啊?我看也没活百岁啊。”

“啥?没活百岁?”

“这不亿度百科说,享年九十九么。”

“唉,甭管了,转发就完事了”


让我们回到地面。

不管是鬓角白透的老头老太,还是胸前系着烈士鲜血的小萝卜头,他们都在看着我的棺材,因为这时候我说话了。我的意思是,我播放了主持这场葬礼的录音。

“欢迎参加我的葬礼,你们好。”录这段录音前,我特意做了人生最后一次口部操,硬生生吊着气撑出个字正腔圆。

“请先来瞻仰我的…遗容。”

本来该让我的侄子或者侄女来读这封信的,侄孙也行,我弟弟已经太老了。我不喜欢听别人强行诠释我,所以还是亲自来吧。一听到录音你们就知道我生前是很古朴的老人,直到死还留着老古董手机。并且你们会发现,我很爱絮叨,唉。从我还是个年轻漂亮美丽动人的小姑娘时我就很爱絮叨。

当然,我不能把我想说的全录进去。我说了,我得假正经,一面假正经,一面装作不小心而露马脚,不然就不好玩了。


侄孙按下按钮,礼堂四周的白板黑板都旋了一周,露出原本朝向墙的那一面。木板上贴满了古老的冲洗照。这都是我的遗像,每一张都是。几乎没有一张是黑白的。如果是黑白,也一定是因为当年照得太好看,但那黑白照上一定有古老美图软件强行加上的腮红和口红的痕迹。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严格的黑白照。但它们密集而有致,艳得抓人。

所有宾客都在入场前被迫,我是说,被要求裹上了殡仪馆租来的黑色风衣。

全场非黑即白,连躺在棺材里的我的身体,都只是裹着最常穿的灰青袍子,袍子里面是褪色到刚好的红色盘扣衬衫。那种衬衫我穿了八十多年。衬衫很长,我死得必然又突然,还在床上,连下衣都没穿。还是我小表妹,不是,老表妹给我套了条平整的麻布裙子。

我躺在棺材里,素净得像真正的知名人民艺术家。


整个礼堂里,只有那些照片鲜艳炽热,明丽动人。

但只有一半是这样。另外一半是一种世纪初流行的行为模式专有图片。

“这叫‘表情包’。”我的侄孙指着一张大白眼向大家介绍,他听我念叨过不少我的事。


我的小兔子和我脸挨着脸,亲亲密密地躺着。只是我没力气取新名字给它们了。我们商量了很多很多年,我想过把兔子留在我的骨灰盒边上,要是有下辈子,我就把我的墓扒开,把它们重新抱出来。

“不行不行,你换个新壳子,凭什么不让我们换?”

“也是。”它们愿意慷慨就义,我正求之不得。

那时侄孙问我我在和我的小兔子说什么。

对,我让他叫兔子小兔子。因为他已经二十岁了,而兔子还很小。

“我们刚刚商量完,我们小兔今年三岁。你都二十岁了。”

“我的姑奶奶!”他叫。

这么叫有两个原因,一是我可真是他的姑奶奶,二是我可真是他的姑奶奶。


“欣赏完我的照片,来看看我的书。”来参加我葬礼的都将知道我是如何著作等身的。

那些书在我棺材旁摆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

最上面三本分别是我很早的小作,又臭又长不足挂齿。

书名分别是《谈诗》、《谈石》和《谈屎》。最后一本当年最受读者欢迎。前面两本就没有那么……好吧,没啥读者。不过不重要,翻到这就可以停了,因为再往下翻你会发现第四本书又是《谈诗》,第五本书又是《谈石》,第六本又是《谈诗》,因为《谈屎》现在不太好买,剩下的排面只能靠《谈诗》和《谈石》撑了。著作等身,是哪怕只出了一本书也能轻易做到的事。

对了,最后一本也是《谈诗》。已知我18岁时身高164,我著作等身。你能算出我一共摆了多少本书吗,其中多少本《谈诗》,又多少本《谈石》?

你说已知条件需要给出书的厚度?

我不是说了吗,又他马臭又他马长。


我算算时间,差不多该说结束语了,在这期间有好几个人突然走到我这里大哭一场,哭完起身就走,好像在学老阮。那才是我真正的宾客,我还挺开心的。

我的葬礼不许有酒,有也只能放在我棺材里,凭啥我在这里躺着,你们大喝让我看着啊。

可火化前不能往棺材里放酒。

挺好的,我一点也不生气,那都别喝了。


我本来计划办一天一夜,但没有酒撑着怪瘆得慌的,我得善待我的宾客,他们有的还没摘下烈士的鲜血呢,却迫于舆论被拉过来看我这个死人。

该播结束语了。


“我死了。你们不用害羞了,可以当面夸我了。”

满堂哗然,我的录音却不会理他们的反应:


但不许朗诵我的东西,临摹我画的人脸,肉麻兮兮的,我汗毛都要诈出棺了。

欢迎夸我,写我,评我。夸得越高明我越喜欢。

但别过度解读我,不然我的侄孙会按我交代过的那样,立刻放一首《快乐老家》给你们听。


“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

喂你,别真放啊,臭小子。


这孙子意识到放错歌了,反应倒是挺快,才放出来一句就把歌切回去了。

现在放的是《荔枝网球场宣言》。很老的歌了,也许也不叫歌。


“电车。电车路。白兔。工人。露体狂。庞克信徒。纷纷撤出电车路。”


放到露体狂时,有个老头突然看了看棺材里的我。

想什么呢,你才死都不穿衣服呢。


最后一步,是为我的透明墓碑留下些任人评说的墓志铭,我的宾客们将走上前来,对着我的棺材和棺材里的我,在留言面板上留最后一些真挚的话给我。而这些话将会一字不动刻到我的墓碑上。

人们感慨我任人评说的气量并向我走近。这时他们发现我棺材里竟然塞满了红玫瑰。而我的脸已经很老了,眉毛舒展,终于舒展。

没有几个人能有这么老的脸,我活得长,我很知足。

他们惊讶于玫瑰花的俗套和我的老脸,但他们不能当着我的面发出不好的声音。

反正一会儿棺材合上,除了遗照,这里就全是非黑即白。


液晶屏在我棺材前面立起来,一大屋子人排队挨个过来给我留言,那个场面有趣极了,你有空可以去找我侄孙要我葬礼一条龙的碟片。


王大妈排到了我的面前,她姓不姓王其实并不重要。论起来我比她老娘还大,我这么喊她,是为了方便你理解。

现在的大妈都是受过教育精神丰富的大妈,所以她见到这么旧的设备还是愣了愣才上手。她小时候家里还用电脑,她学过手动打字。

她想好一长串沉痛的悼词,却发现这个页面不是给她做主观题的,而是选择题。

“惊才绝艳”

“神思奔逸”

“举世无双”


得,这还一个比一个过分了。

上面三个选项占据屏幕二分之一的版面。

剩下二分之一就一个词:

“风华绝代。”


这是逝者此一生最动心的追求。

就算追求不上,也得刻在墓碑上。

但不能她自己来刻,这得是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一直认证的结果。现在,液晶屏前面的这位人民群众,使劲揉了揉她雪亮的眼睛。


王大妈这些都不想选,她点了翻页。入眼更过分了:

“玉山将倾”

“才惊三朝”

“赋枯五都”

文化人张大妈甚至开始怀疑人民艺术家有没有受过教育。


“赋枯五都。”张,不,王大妈,点下了赋枯五都的确认。

摁不动。


那好吧,她选“神思奔逸”。

还摁不动。


折腾来折腾去,竟然只有他妈的“风华绝代”能选。


没用人再买,那天“风华绝代”就被刷上了热搜和头条。

我可以瞑目了,以后一大阵子都会有人把风华绝代和我联系在一起。


人民群众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他们终于抑制不住在礼堂里悄声议论我。这老东西可真龟毛。

但我写了《谈屎》这样大俗的人民艺术著作,他们还是决定尊重艺术家。

不过没关系,你们也看不到我了。

我最宝贵的永远是我下一刻的想法,绝不是已出版的杂文。我没了,下一刻没啥想法了。


到时间了,我的弟弟按下了最后一个按钮。那支歌谣正念到最后一句。

他庄重地拢了拢白发,使劲眨了眨眼。他也已经是快九十岁的老人了。

他喉头酸涩,可是大悲无声。


按钮按下,所有自燃的相纸全部被烧成了灰。一起降落下来,撒在来客们不同颜色的发上。

“神的美丽从此分给众人。”我已经顾不上生者的心情,自顾自开始瞎说。


棺材自动合拢,我等身的著作早被老头老太拿空。整个礼堂一片冰冷,我说了,最后色调非黑即白。

人们未明事态,只是围着我的棺材。

我烧掉的照片没有备份,以后你们都看不到了。


“日记本和诗集,双双阵亡。”


他们突然意识到,这是真的失去我了。


thira最近叫杏仁

我越喊越来劲

“杏仁,走吗”

“快点,杏仁”

“杏仁……”


关于美丽女人


“我在等,属于我的美丽女人。”

为了夺得一个专属称呼,发完配字这句话的表情包后,我就开始叫她美丽女人。

她确实很好看,并不刺眼的好看。她好看在雪做的眉眼,好看在黑色发绳束起的发。她很明白自己好看在天然,于是把天然的好看践行到底。当然,再天然的好看里都藏着小心机:眉不点黛是因为眉形已经精心修理,束起的发前夜用精油细细擦过,每天出门都得体而不过分张扬。而不张扬最是她的魅力所在。

古书上说,欲问美人心上意,投其所好也,死皮赖脸也。我听古书的,因为古书是我编的。

“宝贝你的美丽太摄魂,我要和你成为一家人。”

发送骚话表情包是我死皮赖脸的唯一表现。

但我不会投其所好,很不会投其所好。我像报恩的猫,每个节气投她彩墨,而她并不爱用钢笔;投她一捧满天星,而我和其他人一起时才知道,她最爱玫瑰;我在九月末的百岁泉偷了枯的小莲蓬给她,而她不喜欢我的酒嗝。

那么她喜欢什么?

她喜欢新衣服。

她每次买衣服都是精挑细选,仔细想好如何搭配才下手。所以她的衣服都是按套来买的,和周围瞎买乱穿买了后悔的人,比如我,形成鲜明的对比。她的快递十件有九件是衣服,每次拆开快递,她都要兴奋地在镜前比来比去,那是她难得的情绪外露的时刻。

同样的,她也十分爱惜衣服,每天穿出门的衣服前夜一定仔细挂好整理过,穿过后又洗好收好叠好,放进柜子,等待她的下次诏宠。

疯狂剁手的代价是她的其他开支大幅缩水,很多餐饭都用面包来简单应付,点份外卖都要计较半天满减。提到某项支出,我用的句式是“这钱能买好几份水果捞。”她的句式则总是“能买一件新衣服”。
  
  
在她的眼里,化妆品只能修饰脸,只有衣服最能显出一个人的气质。这个说法很让人无奈:她敢这么说,还不是因为她不化妆也好看。

她对我说,你不懂,只有衣服能带给我一点安慰。

我抬眼懒洋洋答她:

你也不懂,只有美丽女人能带给我一点安慰。

“你对我滤镜太重了。”她总是这么回我。

滤镜的论断是在我第一次约她出来时提出的,那是今年的中秋节。我瑟瑟缩缩邀请她和我一起看月亮。我想了很多很多种说辞,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明显和奇怪,但她说,我越是掩饰越明显。
  
  
“说吧,你喜欢我什么?”

我们在月亮下面走着,她竟突然这么问。我几乎立刻惊成只兔子。

“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天我说想化妆看看,你帮我画了眉毛。”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是啊,很正常,可那时候我们不小心对视了一次,你立刻就把眼神躲开了。”

“刚认识不久,很怕生,这不成立吗!!”

“当然成立,可是既然怕生,又为什么要主动过来给我画眉毛呢?”

我越描越黑,只能低头闷闷地走。走了两步,突然回答她一开始的问题:

“因为你很好看。”
 
  
她沉默了一会,下了结论,“你对我滤镜真的很重。”

于是那天,在满月下面,滤镜论断就此板上钉钉。
 
 
而我从来不同意这一论断,我对她的认知十分清醒。我知道她哪里美丽,也隐约看出她的缺点。我清楚她风轻云淡拢起散发的动作是学自港剧,突然这样拢发是因为装逼。

我正这么想着,她果然说:“对不起,我控制不住自己不在喜欢我的人面前装逼。”

果然是闷骚的典型啊。
 
 
“你看完剧本了吗?”我问她。

“正在看,”她开始眼都不眨的说骚话:“被你勾走了注意力。美色真可怕。”
 
 
就好像那次她看书,我不敢惊扰,看她认认真真做笔记。直到她翻页露出封面,我才发现,那本书是我多年前拜读过的脆皮鸭文学。而她哪怕是阅读脆皮鸭文学,也是一副认真的姿态。甚至精心记了笔记。

就算她在看爱情动作电影,外人也只会以为在看百度百科。

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心里的兔子总是被她冷冰冰的霸总语句击中,但我很明白我对她只是喜欢。

不敢有再进一步的想法,更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但在异乡的夜里,她是唯一和我互道晚安的人。她说愿意和我谈心里话,因为对方是我。我们谈论曾经的恋人,谈论家人,除了臧否人物,我们谈论一切。

她讲,爱人本质上是相似的。反披着我外套的样子像是老港片的女主角。像李翘。她说她是很现实的,她说我截然相反。言为心声,可她总能收住自己的心声。在她面前,我第一次觉得单纯无用且可耻。

“不过没关系,很可爱。”
 
 
我不是她的朋友,也不愿意做她的朋友。我不可能是她的恋人,她也不可能是我的。

“你突然夸人可爱很犯规的!”

“你滤镜那么重,我说什么不犯规?”
 
 
京津冀的雾霾把我灌醉,江浙沪的大雨让我流泪,只有美丽女人的怀抱能带给我爱如潮水。我喜欢这句话,因为这句话也是我编的。
 
  
“晚安美丽女人!”

“晚安美丽小鸟。”
  
  
她不是我的美丽女人,但不妨碍她是美丽女人。

“怎么样?”


“我被抹去了。”


请善待她。


瞎搞

我第一次听到《痴情司》,就知道这会是我这辈子最爱的歌。那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

就好像我见贾宝玉。我读他,看他,想他,是他。我越看他越颤栗。我很能和人聊心事,我被很多人说相似,但我没有一个承认。可是宝玉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却硬粘着他,说我见过最相似的是他。

我没他有钱,我没他好看。但我,痴。很痴。

和他一样痴。


就好像那天我在异地考试,抬头看见所谓的“血月”。

我那天丢了魂,丢了钱包,还丢了好多东西。我记得我日记里这么写:

“想起彗星来的那一夜

不知道月食是不是也这样

要是能把我置换到另一个空间

希望那个空间的那个人特别特别在意我

现在这样就像是丢了魂一样”

这是悖论吗。我永远,永远不能和我的月亮坐在一起看月亮。

那天是我和我最爱的人分开的,一个月零三天。


我听过这首歌的许多填词。

在那同一秒,施襄夏对范西屏表的是“忍将相思意,解作寄知音。”

我的执明对那位红衣公子诉的是“天心诚可证,奉与眼前人。”

而痴情司的原唱,hocc,她在mv里和舒淇搭档做了一回宝黛。

舒淇一直在流泪,问她。不对,是黛玉在问宝玉,她问他:“既然要分开,为什么要再见面?”

“那样,我才能更牵挂你啊。”

“等,会痛吗?”


hocc这样唱:“有人情痴得,不怕天地变。”


然后是薄剑落地的好听声音,好像带着血。我抬头看着血月,想起来我最在意的那个人唱给我的歌。

任何移情都是有声息和痕迹的。

爱也是。那个晚上的歌就是。发热的脸颊是。我颤着声息的回答和心跳是。确认心意后不自觉的眼泪是。

噩梦边上轻声唤她,至今仍然是。


梦还没有完,越还越亏欠。

叹红楼金钗,醒觉不复见。

罗曼蒂克消亡史里,葛优对章子怡有这么句台词,“我以为大家都是装新潮装时髦,只有你是真花痴。”

独你是真花痴。


是贯穿一生的注视和痛苦
我不找原因的
我是了然的
我就这样和我的生命相处

明朝酒醒,但笑无凭